阴都好似架在烈火之上烘烤煎熬。一遍遍自我宽慰“再等一等,很快就会有消息”,可这些话,此刻听来苍白无力。
他不能继续安坐在青阳的宅院之中,被动等候一个未知生死的消息,这种煎熬,几乎令他痛不欲生。
那一夜,月色清寒如水。苏木独自坐在庭院那棵桂树下,秋风吹过,桂树叶片沙沙作响,零星尚未绽放的花苞藏在枝叶之间。
往昔一幕幕,不受控制涌上心头。想起当初与秦臻重逢的种种场景,想起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,那些藏在沉默与对视之间,隐晦滋生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想起自己一味慌乱逃避,企图用无休止的忙碌编织厚茧,以为就此能够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念想。
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,所有逃避,所有操劳,所有故作的平静淡然,都仅仅只是一层脆弱不堪的伪装。
秦臻就在百里之外那座饱经灾祸摧残的危城之中,生死未卜。他不能再坐视不理。哪怕只能远远看上一眼,只要能够亲眼确认那人尚且平安活着,他才能够心安。
苏木缓缓站起身,抬手拂去衣摆落上的枯黄落叶,转身迈步回到屋内。油灯之下,他铺开一张素白信笺,狼毫蘸墨,笔尖落在纸面,一字一句,写给雨哥儿。
他没有半分隐瞒,坦然写明自己要动身奔赴青川县寻找秦臻,前路凶险,生死难料,能不能平安归来,他自己也无从知晓。可心底执念驱使,他必须前去,亲眼确认秦臻安危。
写完书信,他将存放家中贵重财物的保险柜钥匙,安放在床头木盒之内,信笺平整摆放在钥匙上方。雨哥儿熟知家中银钱、贵重物件全部收纳于此,看见书信,便能够读懂他这一份甘愿以身涉险,奔赴危城的心境。
将一切安置妥当,苏木简单收拾好一个包袱。里面放上几件换洗衣衫,一包耐储存的干粮,一小包碎银,一叠自己做好的防护面罩,还有一小瓶用来消毒的烈酒。
等全部收拾完毕,窗外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,熹微晨光漫过院墙,把院中桂树影子勾勒得朦朦胧胧。
苏木悄悄打开宅院侧门,牵出家中那辆老骡车。初秋晨风迎面扑来,裹挟着夜里残留的微凉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翻身上车,抖动缰绳,骡车车轮碾过石板地面,缓缓驶出家门。
青阳县去往青川县,相隔百里路途。疫病的阴霾依旧笼罩前方大地,关卡重重,前路处处潜藏未知凶险。可苏木的内心,却从未有过这般通透、笃定的安宁。
他逃避了太多时日,压抑了太多念想,到如今,他终于愿意直面心底那团始终不曾熄灭的执念。此去百里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无论结局是什么,他总要亲眼见到,才肯甘心。
大盛朝一百四十九年,八月中旬。
秋阳毒辣,暑气依旧蒸腾肆虐,赤日悬在中天,烤得大地热浪滚滚。道旁一排排梧桐的叶片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向内打卷,边缘泛出枯焦的黄褐色,蝉栖在高高的枝桠间,鸣啼一声叠着一声,聒噪不休,一阵阵钻入耳膜,搅得人心头烦乱。
苏木便是在这样燥热的白日,独自驾着一辆简陋的骡车,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一路向西而行。车轮重重碾过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,木轴摩擦转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,回荡在空旷寂寥的旷野午后,听来格外单调孤清。
官道两侧的良田之中,稻禾正值抽穗时节,漫野铺展开一片浓润的翠绿。热风卷过田畴,万顷禾苗起伏翻涌,沙沙的摩擦声响连绵不绝。田垄间零星立着劳作的农人,头戴麦草编织的宽檐草帽,佝偻着身躯打理庄稼。极目向远方眺望,散落的村落上空有炊烟袅袅缓缓升起,淡淡的烟缕消融在天光里,眼前这幅安稳祥和的画面,恍惚之间,竟教人生出一种太平盛世的错觉。
苏木端坐在骡车前的木座上,神色淡淡的,面无表情地望着前路绵延不尽的官道。尚且身处青阳县地界之时,苏木沿途所见,处处皆是劫后余生的安宁,人们似乎已经从那场骇人的疫病中缓过了劲儿来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