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迟挎着篮子下楼,跑堂正在前堂擦桌子。
跑堂闻声抬头,下意识扬起笑脸,却愣了一瞬。
那位沈公子今天换了身素色长袍,墨发高束,站在楼梯转角处,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勾了一圈轮廓,矜贵疏冷,风骨凌然,当真是一身仙人骨,半幅鹤云姿。
手里却拎着他早上给的那个破篮子,显得不伦不类,跑堂一瞬间有些赧然,倒觉得自家的篮子辱没了仙人。
沈栖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跑堂还盯着那不合时宜的篮子瞧,隐约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还没看清,篮子被沈栖迟悄无声息地换到了另一只手上。
跑堂赶忙收敛视线,半哈着腰,笑着打招呼道:“沈公子早,这是要出门?”
“嗯,逛逛。”沈栖迟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,“掌柜的身子怎么样了。”
“比昨儿好多了,托您的福,早上喝了半碗粥。”跑堂笑容满面,忙把钱推回去,“掌柜的交代了,沈公子在店里的一切花销都免——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沈栖迟点在他的手腕上,力气很轻,跑堂的手却瞬间动弹不得。
沈栖迟面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还算温和,话出口的瞬间,跑堂却不自觉收住话音,只讪讪点了点头。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沈栖迟向外走,跑堂殷勤地送了两步,观山霭从手巾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偌大的世界被切成长长的一条。
菜贩的担子上搁着几筐萝卜和青菜,萝卜上还带着泥,青菜叶子被早上的露水打得发亮。赶驴车的老农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一根柳条,驴走得很慢,尾巴一甩一甩。打水的妇人一边走路一边跟隔壁门口扫地的大婶说话,声音从街这头传到那头。
观山霭看着眼前的热闹,深深吸了一大口气,不远处有个烧饼摊子,芝麻和面皮被炭火烤焦的焦香,夹着一点隐隐约约的猪油味。
一根触手从缝隙里悄咪咪地伸出来,探向烧饼的方向。
沈栖迟正跟跑堂说着话,手却精准地落下来,把那根触手按回了篮子里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闷在手巾底下,被外面的车马声盖住了。沈栖迟面不改色,手指隔着篮子底轻轻敲了两下。
安分点。
脚步却已经自然地向着烧饼铺子走去。
他们住的这个地方离早市很近,远远近近铺开了几十个摊位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竹器草编的挤在一起,中间夹杂着几个吃食摊,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,蒸笼掀开时白汽腾地蹿上半空。
沈栖迟掏出铜板买了两个烧饼,也不讲究,掰下一块边走边吃,剩下的装模作样塞进筐子里。
借着整理东西的动作,悄悄叮嘱观山霭:“少吃点,还买别的。”
观山霭不知道买别的和少吃的关系是什么。
他嗷呜一口吞掉了烧饼,烧饼外皮烤得金黄焦脆,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,内里松软暄乎,油香混着面香,一口下去回味无穷。
沈栖迟吃得斯文,看起来动作不大,饼消失得却很快,几口下去半个饼就没了,虽是边走边吃,身上手上仍是干干净净的。
他也是饿过的,偶尔幸运得到了食物,不快点吞进腹中,必定会被人抢去,就算是吃完了,若不能做到毫无痕迹,被乞丐混混发现,也免不了一顿打。
观山霭身上也干干净净。
主要是源于他没有给饼掉渣的机会。
早上的太阳还不太烈,影子浅浅的,长长的挂在摊子脚边。
沈栖迟吃完了饼,没急着买东西,他沿着摊位慢慢走,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,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摊上的东西。
观山霭咂咂嘴,触手在篮子里拱来拱去。
沈栖迟感觉到了篮子底下的躁动,不着痕迹地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利用走路的晃动轻轻摇了摇,观山霭被摇得晕乎乎的,短暂地安分了片刻。
街角有间小书坊,铺面不大,门楣上挂了块旧匾,上书“崇文书坊”四个字,漆色斑驳,但收拾得干净。
吱呀——
推开半掩的木门,沈栖迟走进去,一股墨香混着旧纸的陈味扑面而来,店里光线昏暗,两面墙壁从地到顶都是书架,堆满了纸张和刻本,中间一张长案上摞着新印的蒙学册子,旁边搁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。
花白胡子的老秀才正趴在长案上打盹,听见门响,慢吞吞地抬起头来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胡子尖上还沾着一点口水,花白的眉毛底下一双被岁月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,但看人的时候仍然沉稳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