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苏尔抬起头。
“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。”玛吉勒看着他,“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夜。”
曼苏尔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让近卫守住旧院,又命人请来医者与侍女,这才转身离开。
天将破晓时,圆城中的战斗终于渐渐停息。
关闭五年的大法官府也在此时打开了门。年迈的大法官由两名弟子搀扶着走进金门宫,怀中抱着一只被层层蜡布包裹的长匣。
匣中装着先哈里发临终前留下的原诏。封泥已有磨损,印记却仍然完整。首席书记官的署名、大法官的见证,以及榻前几名近侍留下的押记,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羊皮纸上。
穆萨看见那卷遗诏时,许久没有说话。他们为了取回它,已经死了太多人。不只是兵士,也有许多平民。
这样的代价太过惨重。
大法官在众人面前验过封泥与字迹,随后亲自展开遗诏,一字一句将它重新宣读出来。
先哈里发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撤去了卡里姆原本居于首位的继承次序,指定呼罗珊总督曼苏尔继承哈里发之位。
宣读完毕,殿中寂静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曼苏尔身上。
他沿着染血的石阶缓缓向上,来到父亲昔日坐过的位置前。
大法官率先走到他面前,将手交入他的掌中,以《古兰经》与先知之名向他宣誓效忠。随后是穆萨、塔希尔、宗室、将领与巴格达诸臣。
人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,把自身的名姓、宗族与性命尽数托付于他手中。
殿外天光渐明。
晨曦穿过尚未散尽的浓烟,落入颓败的金门宫。城中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伤者与死者也尚未来得及清点。没有礼乐,也没有盛大的仪仗和万民欢呼,曼苏尔就这样,在满目疮痍的巴格达,首次被称为信士们的长官。
宫廷书记官捧来先哈里发留下的印玺。
曼苏尔伸手接过。
他垂首看着这枚黑玛瑙印玺,石料触手冰凉,分量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。
而后,他看向阶下仍在等待命令的众人,平静地开口:“打开宫中所有粮仓。先救火,安置伤者,埋葬死者。愿意放下兵器的人,无论此前效忠于谁,都不许擅杀。”
这是曼苏尔以哈里发之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。
宫门口青灰石地面上的血迹几乎渗入石缝深处,直到巴格达平定后的第一个主麻日,一场大雨倾盆落下,冲刷街巷,才终于将那片暗红涤荡干净。
聚礼开始以前,圆城内外已经挤满了人。各处要员依次进入大清真寺,那些无法进门的百姓便站在雨后的街道上,等待宣讲者登上敏拜尔。
呼图白传出后,四下渐渐安静下来。宣讲者诵念真主与先知之名,随后,曼苏尔的名字从敏拜尔上传出,回荡在巴格达的大清真寺中。
短暂的寂静之后,应和声从寺中涌出,又越过高墙,传向圆城之外。
曼苏尔站在众人之前,接受巴格达官员与军队的拜阿。塔希尔、穆萨和一路追随他从呼罗珊归来的将领都在殿中,更远处,还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向他俯首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张信纸。
那点怅惘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,很快便被此起彼伏的效忠声淹没。
此后数月,曼苏尔几乎没有离开过金门宫。
围城留下的尸骨需要收殓,堵塞的水渠需要疏通,被焚毁的市集与粮仓也必须重建。各地送来的拜阿誓书堆满了迪万,新的税令、任命和赦令一道接一道发往帝国各处。
等到新铸的钱币流入市集,聚礼中念诵他的名字也不再令人侧目,巴格达终于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秩序。
入冬以后,曼苏尔的案头陆续多了几幅东行舆图。
巴里德迪万重新整理了从巴格达到河中的驿路,沿途可以换马、补给与停驻的城池都被一一标出。与此同时,各迪万的权限也在不动声色间重新划定,原本需要来年由他亲自裁断的政务,陆续分派给了能够代行其事的人。
直到次年春日,一支从东方辗转而来的商队抵达巴格达。
巴里德迪万照例询问商人沿途所见,将各地物价、道路与政局整理成册。有关大晋的消息被写在呈报末尾,送到了曼苏尔案前。
大晋皇后于去年秋日诞下一子一女。
曼苏尔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,静坐许久。
胸口深处仍旧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,却不像当年读到那封信时那样尖锐。她已经嫁给魏琰多年,诞下儿女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倒是他,时至今日还在暗中筹谋奔赴长安,一心想要问她,为何不曾将婚书归还自己。
曼苏尔忽然觉得自己执着得有些可笑。
他曾暗自怀着一份自欺的期许,以为只要战火平息,只要自己活着夺回巴格达,一切就都还来得及。可时间并不会停下来等他。
她不仅有了丈夫,如今连孩子也有了。他又凭什么再去向她索
脸红心跳